5.12 大地震中的媒体
（原载《银燕·空中对话》）
策 划：明屹咨询顾问机构
整理人：王丽彬 刘 芳
主持人：郭明全（明屹咨询顾问机构首席咨询师）
嘉 宾：潘知常（南大新
王少磊（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讲师）
杨云高（资深财经媒体人）
郭明全：2008年，对很多人来说是不幸的，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经受了几十年来未曾有过的灾难，天灾人祸轮番交替。这当中，国人尤其记住了
不难发现，除政府军队外，震区反应最快的要属各方媒体，他们的快速无论是基于业务需求追抢鲜闻也好，或者是宣传爱心参与灾后援助也罢，媒体此次震后表现已不仅仅能以“不同以往”来表述，倒可以认为是一次觉醒，一次重生。
四川地震，震动了中国，震动了世界。中国的大众传媒也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其中一定有可挖掘、令人回味、催人深思的东西。
媒体突破
王少磊：不错，媒体竞争点在于速度，以抢占头条新闻为最高业务追求，需要强调的是，震后的网络媒体在这方面表现出更强势的劲头。地震过后6分钟，百度贴吧就有网友发帖，新浪论坛的贴文，也在10分钟以内。门户网站的地震专题，差不多一分钟刷新一次，这对传统媒体改进业务是大有帮助的，无论央视还是新华社，都在新媒介生态下的规则中发展进步。
潘知常：新华社一贯给人的印象是一家四平八稳地发布着官方政策信息的新闻机构，以报道突发性、敏感性消息见长，传播中国报道世界是它的独有特色。但震后第一则地震报道却是来自于此，而且一开始就打破陈规，在尚未确定震中、震级的情况下便发出了第一报，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西方媒体对此评价很高。新华网及时以官方角度报道汶川地震详情，使震后讯息更统一准确，同时紧急传达国家政府震后的应急处理办法、态度、资源支持等，这样在全国范围内稳定了民心，便于更好的开展震后各项工作。由此也正式拉开了中国媒体抗震救灾报道战的大幕。
王少磊：
杨云高：随着科技的发展，网络媒体的信息发布对社会影响力越来越大。信息来源广泛、发布途径简单、信息传播快速，网络媒体渐成媒介系统的主流这一趋势已不容质疑。互联网主导地位的获取，无官管色彩，也不需政府背景，完全依仗强劲有效的信息整合方式及对2亿网民的影响力来赢得支持。
郭明全：说的对，以前是网络媒体跟着传统媒体走，信息来源依附于传统媒体，直接搬用内容，复制形式，而现在呢两者角色互换了，主流媒体在跟着网络走了。
媒体转向
杨云高：9.11改变了美国，5.12也改变了中国。为什么呢？中国政府和媒体的关系，一定程度上是在进步的。对付这样一场自然灾害，政府做出了最快的反应，所实施的应急救灾机制也是积极有效的，救援工作紧张有序，在政府积极引导下媒体反应凸显迅速，震后不到半小时，我国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在第一时间进行了报道，而且媒体独立性和开放性进步也非常快。通过现代传媒手段，不但将整个灾情袒露在公众眼前，而且对救灾的进展，进行了不厌其详地报道。在这一刻，政府的运作不再是黑幕之下静悄悄进行的游戏，而是展露在阳光之下。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政府突然由无形的主宰者，变成了有形的关爱之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代政府应该是透明、公开的。
潘知常：这次媒体真正发挥了它的作用，震后谣言比较少。过去大家热衷于负面新闻、小道消息。尽管有极少数人不负责任地利用网络散布虚假信息，但是大家对种种不实消息、甚至迷信言论都不予理睬，并极力抵御，为什么？媒体该说的都说了，所谓的说法只能蛊惑人心，危言耸听，没有任何可信根据，人们的力量最终被抗震救灾的爱心所凝聚。
郭明全：以前，西方常常指责中国媒体仅仅是政府的宣传工具，新闻从业人员没有自主权，碰到大的灾难往往刻意隐瞒，造成小道消息满天飞，为很多的谣言提供了传播渠道。这次很多负面消息基本被弱化掉了。信息不畅是谣言和恐慌的温床，恐慌止于信息公开，谣言止于信息畅通。
王少磊：若拿唐山那次做比，这次地震的媒体表现进步太明显了。钱刚是敝院的客座老师，他最有权在这个问题上发言。实际上，几乎在全部的业务范畴内，媒体都完成了某种“拨乱反正”。其实我们不预设媒体的道德高度，一个多信源、多立场、多利益主体的媒介环境，就足以让我们接近真相。从这个角度上说，给互联网多高的评价都不过分。
杨云高：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媒体和政府之间确实存在紧张的一面，尤其是在社会危机来临时的关系，这个时候更需要媒体站在更公正更透明的角度来报道每则新闻事实。记得04年的SARS，媒体已经开始具备了这种自觉，当时的报纸总编欲通过SARS来进行媒体的试验和改革，试图挑战新闻传播体制的束缚。所以讲四川地震后不仅仅是因为政府在引导，关键在于媒体的独立性也在逐步增强，从而实现政府、媒介、民众的良性互动。
潘知常：我觉得关于此次地震的报道媒体，香港凤凰台输给了中央台，过去的中央台新闻传播很谨慎，报道形式也近似保守，新闻信息传播量也不是独占熬头，包括它的人才、资源、地位优势都没充分显现出来。但这次不同，不管是在量上还是质上，实力远超其他媒体。信息量大，播放角度选择好。特别是中央台铺天盖地的全天候的动态震后直播，使震情在全世界传播。速度之快，波及面之广，事实的透彻度无法比拟。由此说，只要角度对，它还是大有可为的。
再者，媒体的开放也是有方法有规律的。传统认为媒体要开放就要和政府搞对立，其实换个角度想想看，在中国可以先开放天灾，再开放人祸。遇人祸退避三舍，碰天灾就大明大亮。怎么办呢，那就先开放天灾，应对天灾，谁也不能将责任推给政府，相反你会发现政府和老百姓立场出奇一致。媒体的作用很大，能以事实报道将中国老百姓的热情以及同情心全部点燃，能以一句话一段文带动全民“参战”，就说震后迅速展开的一场从上到下的大范围募捐活动同样是深受媒体的影响。与政府的重视有关，但是媒体的功劳也更加明显。
郭明全：没错，百年难遇的地震发生后，相关部门在第一时间启动了紧急救灾募捐活动，包括大范围的社会捐款、明星志愿、希望工程建设…这之中，媒体的作用不容忽视。政府关怀、媒体透明是震后值得自豪的事情，但不可否认，美丽的光环下也有丑陋的一面。网络流传：多数记者去灾区是表演，是添乱，因为问过多问题造成丧失最佳救治时间而在获救后却死亡；说是到地震第一线却身在大酒店；发布血腥图片令众多无助的生命更加恐怖；媒体主持人前往灾区作秀假慈悲…这些都是在当前看到的以全民族同心协力抗震救灾为主流的前提下不尽人意的地方。
杨云高：是的，不光是媒体记者有不光彩的一面，说到捐款，王石的“捐款门”事件也很有意思。
潘知常：开个玩笑，王石的“捐款门”事件就是因为他看电视看得少，他不知道现在大家都悲痛到什么地步了。如果他天天盯着看电视，早被感动了。（笑）
王少磊：王石的前倨后恭，与其说是被媒体感动，不如说是被媒体胁迫。我个人倾向于认为，道歉是基于商人身份的公关考虑。或者说，商人的身份，最终覆盖了博客王石。在这个问题上，我一点不为媒体表现骄傲。我更反对网民的道德鞭打，鄢烈山在一篇文章里说：一伙毫无公民权利和财产权观念的暴民，他们根本不知何为人已、群已、公私边界……为表现“正义感”而不在乎真相——我的取向与此接近。
郭明全：所以所有的人都感觉到媒体的力量太大了。现在任何人如果忽视媒体的力量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媒体反思
郭明全：媒体改革受市场经济改革大方向的影响，新闻信息源头来自老百姓实实在在的需求，老百姓要看什么，关心什么，就传播什么，这样一种传播机制的形成也是市场化思想的一个渗透。媒体也力求塑造品牌效应，必须建立受众市场，只能建立在消费者的需求之上。
王少磊：媒介的生态状况不仅取决于媒介。受众也在很大程度上发挥作用。说真的，我为突发事件中的“集体无意识”担忧。是哪个著名企业家来着？叫嚷着要开除不捐款的员工，我要是员工就起诉他。单位可以倡议，并且使用考绩手段鼓励捐助，但不应该践踏法律侵犯人的基本权利。不过现在到网上看看，谁还能无所顾忌地发表不同意见？
潘知常：这次媒体报道的视点也转移了。政府方面除了温胡以外基本上没其他领导的镜头。过去的抗灾救灾无形中成了领导们的表彰会、政府的活动介绍，现在将镜头对准了老百姓，对准了救灾实况和灾民。而且媒体对民众间美好的东西确实挖掘得比较多。所以为什么全国人民如此齐心，说到底媒体的真实报道把老百姓感动了。这些报道能确实反应来自最基层的信息，尤其是那些很具体很细节的东西很让人感动，比起空泛理论要更加实际。过去始终觉得媒体是政府的喉舌，对平头百姓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但这次大家发现，媒体不但是政府的喉舌，也是人民的喉舌。政府可以让媒体发挥正面作用，老百姓也能让媒体真正地为自己说句话。中央台的视角也已经转向平民视角了……
郭明全：我想到一句话，国民党主席吴伯雄讲的“天下为公，人民最大”。我觉得人民最大这句话讲得非常好，如果能真正理解这句话，那么所有的问题都能圆满解决。由强调保护国有财产转而强调人命关天，政府角色更加人性化，这样的角色转变越来越适合大众的需求。
王少磊：沙叶新最近有篇文章，叫《我再次为中华祈祷》，大致是说，他最担心“好了伤疤忘了痛”什么的，包括今年年初的大雪灾，都应该总结教训，有人为因素的要问责等等。我理解，还是媒体不仅要促成“社会共识”，还同时要质疑、批评和解构和监督吧。
杨云高：媒体的报道现在仅仅是停留在上半场，下半场还没开始，上半场是破坏性和人性的光辉呈现等等，下半场人性的很多丑陋的一面就会暴露出来，媒体要如何跟踪，如何引导，是个需要关注和思考的问题。
王少磊：我们的媒体，过去喜欢塑造“坚硬”的东西，一直到“抗非”中，还有丧夫而不下火线的女医生。有人批评说：除非是我们没有其他医生了，她若是躲起来啜泣似更能理解。这次媒体塑造了不少“脆弱”，也因此更能打动我们，因为那是真实的人性。
郭明全：媒体传播第一步是新闻事实、第二步是调查、第三步是评论，先是告诉大家“是什么”，然后是“为什么”，第一步已经实现，已将事实呈现给大家了，第二步可能就是带着大家去思考，无数的为什么将在后面，为什么无震前预报，为什么房子有些倒了有些没倒…今天谈地震中的媒体，媒体及时跟进，做出历史上最快速，最及时的报道，不仅显现出新闻的时效性，更体现了民主、信息公开的进步。可以说媒体将地震做了很好的呈现，但是媒体的作用不仅仅如此。
王少磊：我们的媒体人，会采取灵活策略，在政策的空间内，找到最好的业务手段。
潘知常：对于突发事件，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第一时间发布事实真相，这是媒体业务方面的本能要求。每位媒体人的每双眼都代表着千千万万的老百姓，必须审清现场的每一个画面，不惜代价奔赴事件的最敏感、最危险区，不放过任何有价值的镜头，尤其是在5.12灾后救援当中，媒体时刻追踪报道最新消息，敞开播出一切灾难性后果，不躲闪不隐瞒，震情的公开透明才避免了在生者的悸乱恐慌，也凝聚了人心。
郭明全：5.12全国大救援带给大家许多震撼，这一年，对于中国政府、中国媒体，注定都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份。这场巨大浩劫发生的同时，很多东西铭刻心头：令人通彻心扉的地名——汶川；5.12黑色时刻；政府的有力指挥，媒体的公开透明，军民团结一致，社会动员全民参与…聚集所有的力量，形成巨大的合力，这是描述四川地震最浓重的一笔，而这股力量的引导不是别的，就是媒体，将点连成线，把线拧成绳，把绳围成圈，仅仅套出全国人民。天灾不可怕，人民力量大，任何时候惟有团结才是真理。
